艾蒿悬门,粽叶裹香,小溪河畔龙船调清亮。吊脚楼前,土家儿女踏着摆手舞;院坝长桌宴上,腊肉合渣飘香。这里是恩施市盛家坝镇二官寨村端午节的生动日常,更是一座中国传统村落从沉睡到苏醒的蜕变。
守根:从“拆旧建新”到“修旧如旧”
二官寨保存着200多栋吊脚楼,形成6处群落。建筑学家张良皋曾誉其为“恩施州保存最好、最具规模的民族民居建筑群落”。青石板路蜿蜒,层层青瓦在群山环抱中静默如史书。
但完好并非天赐。2007年,二官寨村小溪组一处木屋失火,百年胡家大院险遭波及,保护紧迫性凸显。次年,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让二官寨进入公众视野,但现实揪心:全村仅一条公路,电力老化,通信空白,816户中贫困户353户,人均年收入不足2800元。拆旧建新呼声高涨,有村民直言:“老木房子漏雨招虫,不如推了盖砖房。”
保护与困境开始赛跑。2008年,盛家坝乡政府请来三峡大学专家,紧急制订《小溪古村落保护规划》。2009年,《恩施市盛家坝乡小溪胡家大院保护与开发总体规划》出台,对道路、民居外观、植物作出硬性规定,并立下铁规:“老屋就是根,文化就是命。不拆一栋老屋,不建一座砖房。”

真正的拉锯战才刚开始。有村民想在有百年历史的康家、胡家大院地基上建新房,村干部先后上门十几次,讲政策、谈感情,最终拿出折中方案:将堆放杂物的老屋二层改造为居住空间。就地取材、修旧如旧,这些原则正是从一次次交锋中生长出来。
铸魂:从濒临失传到活态传承
老屋守住了,但光有“骨架”不够,还得有“魂”。二官寨的魂,活在濒临失传的民俗里。点路烛,万支蜡烛沿梯田、路边点燃,以火驱邪、以光祈福;赶毛狗,搭棚、喊号、举火把、敲锣鼓,齐声驱逐灾星。这些源自土家族古老信仰的仪式,正被重新唤醒。
传承不能只靠老一代。村里建起“九佬十八匠”非物质文化遗产村史馆,篾匠、木匠、棉花匠从幕后走到台前。实景剧《二官人家》由68名农民参演,融入西兰卡普和土家祭祀元素,成为古寨文明的活态缩影。村民自发组建6支文化志愿队伍,文艺志愿者达200余人。非遗传承人覃登军说:“以前总担心这些东西会断,现在看到有人坚守,心里踏实多了。”
兴业:从民宿到研学
保护传承需要人,人需要看到希望。土家女子夏爱华是最早返乡创业者之一。她的民宿取名“亼村居”,寓意“三人成众,合众共生”。头一年客源低迷,有人劝她转手。她却看清一点:游客来二官寨,为的是走进土家生活,单纯做住宿走不远。

她果断将亼村居改造为土家族文化研学基地。一楼设“九佬十八匠”活态工坊,二楼为西兰卡普织锦体验室,院坝作摆手舞实训场,后山梯田是农耕实践基地。非遗传承人手把手教孩子用传统腰机织出太阳花。她定下标准:孩子能亲手做、能带得走。这个标准从室内延伸到了山野。每年夏天,“夏日出逃计划”在林下草坪开启:孩子们溯溪踏凉、水枪大战,傍晚长桌宴飘出土家腊味和合渣香气,活动尾声,每个孩子带走一方自己织的西兰卡普。夏爱华说:“打过水仗、吃过长桌宴、带走伴手礼,土家族的种子就悄悄埋下了。”
如今,亼村居年均接待研学超5000人次,带动10余家民宿兴起。古老吊脚楼从“无人问津”变成“一房难求”。返乡年轻人越来越多,开民宿、做电商、搞直播,古寨里年轻声音不断回响。
焕新:从古寨到振兴的蝶变
从保护到传承,从传承到发展,二官寨走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。产业围绕文化资源展开:春季研学插秧,夏季溯溪赴宴,秋季采茶制茶,冬季杀年猪、打糍粑、熏腊肉,对接元宵民俗盛会。

2014年二官寨村入选中国传统村落名录,带来专项资金与制度保障;此后相继获评中国美丽休闲乡村、国家森林乡村、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、全国乡村治理示范村——每块国家级牌子都意味着资源倾斜。数据记录蝶变:年接待游客15.73万人次,旅游综合收入约1500万元,人均年收入从不足2800元跃升至超1.1万元。
万点烛火到青青艾蒿,龙船调悠扬到摆手舞铿锵。二官寨的故事不是一夜奇迹,而是一条缓慢而坚定的河流——流淌在土家儿女系上五彩丝线的指间,停驻在推开窗就能望见古寨的老屋里,绽放在一代代人“唱起来、跳起来、动起来”的笑脸上。
【编辑:周志晟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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